攻心联研究

'攻心'联研究
作者:罗开玉
提要: 成都武侯祠的'攻心'联在释读和研究上还存在分岐,本文分析了该联的写作背景,介绍了从正面肯定诸葛亮功绩的释读,着重指出联文中'不审势'主要指蜀汉集团始终坚持的'兴复汉室'的国策,'宽'指汉末西蜀刘璋政权对土著豪族的政策,'严'指蜀汉政权对土著豪族的政策,'皆误'指他们因此先后失败。诸葛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正是他赤诚忠心的表现。关键词:成都武侯祠、'攻心'联、 释读与研究。
'丞相祠堂何处寻,锦官城外柏森森 ……'从公元223年修建惠陵、汉昭烈庙以来,历代文人墨客、达官显贵、圣贤后裔、普通百姓常至此,或怀古访悠,或凭吊先哲,或抒发豪情、或以古鉴今,或陪友赏园,内涵深邃,文化厚重,留下了许多故事,也留下了许多悬念。成都武侯祠诸葛亮殿悬挂的赵藩'攻心'联,便是其中之一:
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;
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。
此联曾引起毛泽东等中央领导的高度重视。1958年,毛主席莅临成都武侯祠时,曾对此联注视良久;'文化大革命'期间,毛主席又曾嘱咐当时来川的某位领导观看此联。关于这副名联的研读,学术界存在着分歧。它所涉及的历史内涵,已关联到对蜀汉政权、对诸葛亮的基本认识和评价。笔者欲在过去学术界研究这一课题的基础上,对有关问题作一介绍和新的研究。不妥之处,敬请指正。
一、名联写作背景
赵藩(1851--1927),云南大理府剑川县白族人,字樾村,一字介庵。祖、父皆系儒师。藩幼从父学,被乡人视为'神童';十八岁时曾随族叔、率乡勇与杜文秀领导的回族起义相抗击。他从考秀才到24岁中举,一帆风顺。但此后他五次进京赴考皆落弟。在这些漫长的往返途中,他接触到许多民众,对清末的社会矛盾有了较深的认识。这在他沿途写的诗词中得到反映。这些诗引起了云南上层的注意。他34岁第五次进京考试失败后,云贵总督岑毓英邀他入幕府任职,又聘为家庭塾师[1]。光绪十五年(1889)岑毓英病逝后,赵藩尽心尽力为其料理后事,送丧回广西西林,他的儿子们深受感动,特别是其三子岑春煊亲自出面为其请咨,又在经济上支持他进京候选,获光绪帝召见,于光绪十九年入川任四川省筹饷局提调。次年任酉阳直隶州知州。光绪二十二年(1896)到涪州管官运盐,两月后又督办川东税厘,其才干和政绩受到四川总督鹿传霖的赞赏,有意让他执掌泸州。但鹿在无意中得罪了将军恭寿,恭亲王撤了他的川督。恭寿视赵藩为鹿的人,传话给他,要他出5000大洋拜寿,才让他执掌泸州。赵藩士大夫情结较重,不愿为五斗米折腰,上书辞官省亲,于光绪二十五年(1899)冬返滇。光绪二十六年(1900)六、七月,八国联军进攻大沽、天津,北京告急,全国紧张。云南总督丁循卿征调赵藩到昆明办理省团务。他七月上任。这时,慈禧、光绪西逃西安。丁循卿为表忠心,派赵藩押送贡品到西安。赵藩在西安遇学生岑春煊。岑当时担任甘肃布政使,主动带领两营人马,把慈禧、光绪一路护送到西安[2]。岑向太后举荐赵藩。慈禧即召见赵藩,让他以道员身份到四川候补。次年春,赵藩二进四川,被派去湖北沙市创设、主管川省驻湖北保商总局。光绪二十八年(1902)春夏,四川大旱,加上洋人教堂长期横行霸道,广大人民走投无路,仁寿、三台、荣县、简阳、金堂、华阳、长宁、兴文、江安等数十州县都发生了义和拳运动。纷纷揭竿而起。其中最有影响的是成都石板滩少女廖观音领导的义和拳运动。廖观音(1883--1902),女,在家族中排行第九,人称廖九妹、九娘,因拒缠小脚,又称廖大脚[3],幼聪慧。在义和拳运动中,她设坛宣传'反清灭洋'教义,自称观音转世,故称廖观音。从者云集。光绪二十七(1901)年在石板滩(今新都石板滩乡)起义,烧教堂,反洋教,波及川西。这支义军多次挫败官军,两次围攻成都。光绪二十八年初,义军前锋曾打到成都督院,震惊全川。慈禧闻讯后,即撤了川督奎俊,另任岑春煊为总督。岑春煊尚未入川,便急调赵藩到成都相辅。岑还未入成都就接管了川省军权,接着指挥官军和团练对义军展开了血腥镇压。过去,其父就以乡勇、团练起家,建团练、带乡勇颇有毒招。首先,他加强了保甲连坐制,特别制定了整顿团练保甲法,规定:若一人参加义和拳,其族人、邻居一并连坐;团练捕治不力,地方发生事端,其首领革职;给义军军火钱米者,均按通贼正法,没其家产入官;团练杀了义和拳人后按杀人多少给赏银、功牌和加官等。这些措施出台后,各地团练、乡勇纷纷卖命镇压义和拳,甚至滥杀充数。义军节节败退。[4]义和拳被迫撤向山区。岑春煊于九月二十五日进入成都,二十八日就在北门昭觉寺斩杀俘虏的义军一百多人。血腥镇压并没有使义和拳将士屈服。岑春煊自已也不得不承认:'前者骈诛,后者踵起','今日击退,明日复来,此股击退,彼股又至'[5]。岑春煊又派出大量军队,动员各地团练、乡勇追剿义军。同时,岑春煊还大量罢免、撤换、弹劾各种贪赃枉法的官吏,省内官场人人自危。[6]就在这时,赵藩赶到了成都。他向岑春煊建议实施'新政',如开办各种新学,培养人才等。岑春煊即任赵藩'行'盐茶道兼管综通省厘金,把当时省府中最重要的两大财源部门交他代管。但当时清廷的一系列巨变,如慈禧掌权、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北京、次年签订的屈辱的《辛丑条约》、他所见的无官不贪、民间普遍的愤恨、各地的起义等,都将一个王朝末年的特征暴露了出来。应该说,赵藩已从其中隐隐感到清王朝大势已去,气数已尽。这大概就是他后来在'攻心'联中隐喻的'势'。他认为岑对土著义军、对省内旧吏(也以土著为主)都过于'严',便利用各种机会劝谏岑。岑春煊的父亲便以镇压义军和管理吏属部下严厉起家,所谓'跋扈霸才,竟成戡定伟绩'[7] 岑春煊后来的经历证明,他也继承了其父衣钵,也试图在镇压义军和严纠吏属中一显身手。岑与赵虽有师生之谊,但赵藩两次入川为官皆靠他帮忙,加上赵藩现只是一个幕僚,人微言轻,他不可能把赵的话当一回事,仍我行我素,大肆屠杀人民。不久,官军在简阳镇子场俘获义军领袖廖观音,押回成都后很快将其斩杀。正是在这种情况下,赵藩才有了笔谏上司之衷。他得知岑春煊不久后将要陪客人游武侯祠,便在十一月上旬精心写下了这副著名的'攻心'联,派人刊刻好后送到武侯祠诸葛亮殿悬挂。岑春煊不日到武侯祠看到此联后,脸色难堪,一语不发。不久,岑因弹压四川功著,在朝廷'京察'时获得'风历、守清、才长、政绩'的最好'考语',升调两广总督,赵藩却同时被贬到永宁道为地方官[8]。那以后好些年间,川中师爷们、教育界常听人说'师道何道,试看永宁道'[9],意思是指责学生不敬老师,或者说师道不值得尊严。
二、全面肯定诸葛亮功绩
--名联释读一
联文中,'攻心'语出诸葛亮南征时,马谡送行时建议:'夫用兵之道,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。心战为上,兵战为下。愿公服其心而已。'[10] 《孙子兵法·谋攻篇》曾说:'故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攻城之法,为不得已。''攻心''心战'是对孙子'伐谋''伐交'之说的提升。'攻心''心战'的范畴更宽,包括计谋斗智、外交策略、民族政策及后世所说的思想、统战等工作。'反侧',语出《后汉书·光武帝纪上》:'诛王郎,收文书,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。光武不省,令诸将军烧之,曰:'令反侧子自安。''后来遂以'反侧'指怀有二心而疑虑不安的人。审势即审时度势,认清形势,古人常说的'识时务为俊杰'。但'势'有局部与大局、眼前短暂之势与历史长期趋势等种种区别。这里是统而言之。联文字面可译为:能采取攻心服人的,那些疑虑不安、怀有二心的对立面便会自然消除,自古以来深知用兵之道的军事家并不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;不能正确审时度势的统治者,其政令无论宽、严都会产生失误,后来治理蜀地的人应对此深思啊。上联所涉及的史料典故,即联文的具体内容,学术界对其理解、认识基本是一致的。'能攻心则反侧自消'即诸葛亮征南中(包括今川南和云南、贵州广大地区)时采用了马谡的'攻心'建议(见上),对叛而胜'为最高境界。此语本系对上文的阐述,又暗含典故:诸葛亮平南中后,大量起用当地土著民族首领, '皆即其渠率而用之' ;当时曾有人向诸葛亮劝谏,诸葛亮却说:'若留外人,则当留兵,兵留则无所食,一不易也;加夷新伤破,父兄死丧,留外人而无兵者,必成祸患,二不易也;又夷累有废杀之罪,自嫌衅重,若留外人,终不相信,三不易也:今吾欲使不留兵,不运粮,而纲纪粗定,夷汉粗安故耳。'[12]此后蜀汉政权在南中的统治才基本稳固。这里充分展示了诸葛亮'知兵'的才智,'非好战'又达到了征服南中、稳定南中、统治南中的目的。对下联的理解和解释,目前学术界还有分岐,这涉及到对蜀汉政权和诸葛亮的评价问题。第一类是从正面肯定诸葛亮的功绩。认为'攻心'联是对诸葛亮治国和作战指导思想的总结[13] 。 '宽',在这里指诸葛亮对法正的纵容。《三国志·蜀书·法正传》载蜀汉建国后,身任蜀郡太守等要职的法正,利用职权,打击报复过去的仇人,甚至擅自杀掉了好几名曾伤害过自己的人。有人对诸葛亮说:'法正于蜀郡太纵横,将军宜启主公,抑其威福。'诸葛亮却说:'主公之在公安也,北畏曹公之强,东惮孙权之逼,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;当斯之时,进退狼跋。法孝直为之辅翼,令翻然翱翔,不可复制,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!'法正献蜀有功,又深得刘备'雅爱',故诸葛亮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 '严',一指诸葛亮负责制定的刑法。刘备据蜀后,即命诸葛亮率法正、刘巴、李严、伊籍制定法律《蜀科》。其具体内容已不得而知。史书上说'亮刑法峻急,刻剥百姓,自君子小人咸怀怨叹。'一次讨论时,法正曾说:'昔高祖入关,约法三章,秦民知德,今君假借威力,跨据一州,初有其国,未垂惠抚;且客、主之义,宜相降下,愿缓刑弛禁,以慰其望。' 诸葛亮却说:'君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秦以无道,政苛民怨,匹夫大呼,天下土崩。高祖因之,可以弘济。刘璋暗弱,自焉以来有累世之恩,文法羁縻,互相承奉,德政不举,威刑不肃。蜀土人士,专权自恣,君臣之道,渐以陵替;宠之以位,位极则贱,顺之以恩,恩竭则慢。所以致弊,实由于此。吾今威之以法,法行则知恩,限之以爵,爵加则知荣,荣恩并济,上下有节。为治之要,于斯而著。'[14]陵替,语出《左传·昭公十八年》'于是乎上陵下替,能无乱乎?'谓正常的纲纪不能维持,被相互取代。在这里,诸葛亮详细分析了蜀汉初期的'势',指出:秦朝因刑法过于苛严,百姓怨声载道,导致天下'土崩';高祖刘邦反其道而行之,仅'约法三章',便大获全功;但刘璋却过于软弱宽大,蜀中豪族专权自恣,君臣之间连正常的纲纪都没有了,这才导致其统治的结束。蜀汉政权是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起来的,基础、形势都与高祖时不同,欲与刘璋反其道而行之,'威之以法',从严治蜀。蜀汉在诸葛亮执政时,对犯人从不赦免。另外,蜀汉第一次北伐时,街亭失守,诸葛亮挥泪斩马谡[15],也是大家常谈到的诸葛亮从严治军的例子[16]。此外,也有学者认为,这里的'宽严'是诸葛亮《答法正书》论述的中心,即不论宽也罢,严也罢,都要先'审势',然后才定[17]。关于此说,笔者在此只想提出两点疑问: 一,从'不审势即宽严皆误'的语意看,作者在本联显然对它所涉及的'宽'、'严'皆持否定态度;二,如果'宽'是指诸葛亮对法正的纵容,它能让岑春煊学什么、让后人学什么?
三、也谈'不审势'
--蜀汉'兴复汉室'国策质疑
我们认为:'攻心'联上联总结了诸葛亮善攻心而不好战的功绩,下联则是在总结、研究刘璋政权和蜀汉政权的失误,研究蜀汉为什么会在三国中最先灭亡。蜀汉的灭亡,看似偶然,其实必然,它是由当时魏、蜀、吴三国的大势和蜀汉的各种内部矛盾所决定了的。这里仅就蜀汉'兴复汉室'这一国策提出质疑。诸葛亮于建安十二年(207)在《隆中对》中曾谈到他的奋斗理想,那就是'霸业可成,汉室可兴';在《出师表》中则表达为'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'。这也是蜀汉政权的国策。 该国策是否符合当时形势及其发展呢?东汉末年,宦官专政,外戚争权,官吏贪赃,军阀残暴,官场腐败,政治黑暗;大姓豪族独霸经济,垄断教育,为非作歹;广大人民深受压迫,走投无路,各种起义事件层出不穷。黄巾起义,董卓之乱,都从根本上动摇了汉王朝的统治。当此大乱之际,许多有识之士先后感到汉王朝已走向了末路,不可复兴。黄巾起义时,义军便响亮的喊出了'苍天已死,皇天当立'的口号[18],广大人民认为汉室已经死亡,新的王朝理当兴起。建安初年,汉朝廷中的侍中、太史令王立便指出:'汉祚终矣,晋、魏必有兴者。'他甚至多次对汉献帝说类似的话。曹操知道后,便传话给他:'知公忠于朝廷,然天道深远,幸不多言。'[19] 这无疑代表了曹魏集团对当时大势的判断。建安五年(200),周瑜已认为'承运代刘氏者,必兴于东南';鲁肃在初见孙权时,也明确指出:'肃窃料之,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猝除。'[20]周瑜、鲁肃的看法,代表了东吴集团对当时形势及其发展的判断。这不仅是认识上的差异,也是三国国策的根本分歧。曹操认识到'汉祚终矣'后,便制定了两步走的国策:第一步,'挟天子以令诸侯',利用当时普遍存在的儒家文化的广泛影响,利用汉王朝在一些人心目中仍残存的地位,扩大自己的势力,统一北方,--曹操毕生只走完了这一步;第二步,正式取代汉王朝,建立魏王朝。东吴认识到'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猝除'后,便在三国中制定了较为中立的国策,重在发展实力,保卫自己,一般不主动出击。蜀汉政府为'兴复汉室',则不惜一切代价,多次北伐;其次,还比较全面的继承并采用了汉代旧制。应该说,在三国鼎立局面尚未形成之前,在刘备、诸葛亮提出'兴复汉室'口号的初期,这个口号对发展实力、扩大影响确实起了不小的作用。如在联吴抗曹、赤壁大战、夺取荆州、夺取巴蜀、夺取汉中的过程中,这个口号、这面旗帜对扩大刘氏集团的影响、对团结广大有识之士都曾起过积极的作用。但到三国鼎立局面形成后,到汉献帝禅位给魏文帝曹丕(220)后,'兴复汉室'的口号已时过境迁,失去了号召力。这也是蜀汉中、后期,几乎再也没什么外地人才前来投奔的主要原因。但蜀汉政府仍抱着'兴复汉室'的口号不放,并动员全国一切力量,三番五次的北伐,显然是'不审势'。正如唐人吕温所指出的:'及高、光旧德,与世衰远,桓灵流毒,在人骨髓。武侯乃欲开季世,振绝绪,论人以本,临之以忠,使人思汉,卒亦不可得也。……乃知务开济之业者,未能审时度势,大顺人心,而克观厥成,吾不信也。'[21] 在这里,吕温认为诸葛亮未能审时度势,大顺人心,最终不可能完成'兴复汉室'的大业。为了'兴复汉室',蜀汉政府不得不纳一切入战争轨道。蜀汉建国四十余年间,出动蜀国兵力半数以上、即五万人以上的征战约二十次,小规模征战更多。从这一角度看,蜀汉国内的许多政治、经济制度实质上都属'战时军事管理法'。战争需要大量的兵力、战争需要雄厚的财力和物力,其最简便的来源就是到土著豪族的庄园中去掠夺,杀鸡取卵。这就势必引起土著豪族的反抗。蜀汉政府还在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等方面较全面的承袭了汉代旧制。但这些制度有相当一部分在当时已经过时落后,限于篇幅,这里不能全面展开,后文将就职官制度作一阐述。
四、刘璋'宽'、蜀汉'严'
--名联再研读
如上所述,蜀汉政权在'审势'上出了偏差,国策有误,纳一切入战争轨道,必然造成许多具体政策的失误。其中对土著豪族的政策,尤为引人瞩目。拙文曾指出,'攻心'联联文中的'宽'指刘璋对土著豪族的政策,'严'指诸葛亮对土著豪族的政策,'皆误'指他们先后因此失败[22]。可再申论如下。 这里有必要首先了解一下当时蜀中的土著豪族。同全国大多数地区一样,到东汉晚期,巴蜀地区的豪族势力已发展到它的顶峰。他们掌握大量钱财,兼并大量田地山林湖泽,形成了许多相对独立的、在一定程度上自给自足的经济体系。他们通常以'家'、'族'、'姓'、'宗'等宗族关系为纽带,控制少则几十户、多则几百户、几千户家族徒附,建立起基本队伍。此外,还拥有数量众多的奴、婢。他们还控制或直接参与各级统治,亲自或让子弟出任郡县官府要职;又基本垄断文化教育,所谓'琴棋书画'就是当时提出的豪族子弟的教育标准。大豪族还征服若干中、小豪族;中、小豪族在激烈的竞争中也不得不依附大豪族。其间关系极为错综复杂。故到东汉晚期,蜀中的大豪族可以一呼百应,敢与地方政府、与大规模的起义军相抗衡。比如,中平五年(188)蜀中爆发了以马相、赵祗为首的'黄巾'起义,攻占雒县(今广汉),捕杀州刺史后攻下成都、武阳(今彭山)等地,短期内发展到十余万人;马相自称'天子'。他们还分出一支攻打巴地,不久就打下江州(今重庆)。面对这次起义,官军节节败退,几无抵抗能力。但犍为豪族贾龙却率家兵,多次击败义军后,又召集溃散的官吏、军队等,最后消灭了义军。刘焉死后,刘璋接任益州牧的初期,刘焉旧部赵韪企图夺权,便带领土著豪族的武装一直打到成都城下。在刘备攻打汉中之际,蜀中豪族马秦、高胜率部曲数万人叛乱,打下郪县、牛鞞(今简阳)、资中等县城,威胁到蜀汉统治的腹心地区[23]。这些都表明当时蜀中豪族势力已是一股极为重要的政治、经济、军事力量[24]。这里还要着重指出,到三国时期,北方的豪族势力因'黄巾起义'、'董卓之乱'、及长期的大规模的军阀混战已受重创,巴蜀地区因战事相对较少,豪族势力保存最好。面对巴蜀的豪族势力,刘璋政权与蜀汉政权采取了两种不同的对策。刘焉、刘璋父子曾割据益州26年(188--214),其中刘焉6年,刘璋20年。在刘焉时期,对当地的土著豪族尚采取了一些较为严历的措施。刘璋时期,特别是'赵韪之乱'后,对土著豪族则一味迁就。如南郡枝江人董和担任成都令时,曾严格限制豪族所为。当地豪族便联合要求刘璋调董和到外地。刘璋听命,准备调董为巴东属国都尉。这时成都的一些官员又出来相携请愿,要求留任董和,刘璋又俯首听命,将其留任。法正通过长期的观察,认为刘璋过于'懦弱',以致于不得不寻求新主[25]。在邀刘备入蜀、并被刘备夺蜀的过程中,更表现了他的鼠目寸光和软弱无能。诸葛亮在总结刘璋政权失败的教训时,也认为:刘璋过于暗弱(见前)。毫无疑问,刘璋政权是'治蜀'史上因'宽'而'误'的典型例子。蜀汉政权在建国之初,也未能正确的审时度势,在制定国策时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,因'严'而误。其主要表现在: 一,刑法峻急,过严。如上文所说,诸葛亮立法的指导思想就是要对土著豪族'威之以法', 致使'君子小人咸怀怨叹'。从理论上说,一种法律的'严'并不专门针对某类人或某一种势力,但在实际执行中却很有针对性。首先这个法的具体内容有很多是专门针对'蜀土人士,专权自恣'制订的;其次,当时实际上执法的人,即当时掌有实权的官吏队伍,主要是刘备、诸葛亮从外面带来的'荆州人士'和刘璋留下的也是从外面带来的'东州士'。由于各种利益的冲突,他们不可避免地要与土著发生若干矛盾,利用职权、利用法律打击土著豪族成为这个集团的共同意识和共同利益。史籍中有关例证太多,此举一个。如蜀郡豪族常房,因其担任了益州从事的官职,在土著豪族中很有影响。建兴元年,南中叛乱爆发前夕,常房奉命巡察牂柯郡(今贵州)。他得到牂柯太守朱褒即将叛乱的可靠情报,便收捕朱褒的主簿拷问,致死。朱褒举兵攻杀常房,又上书反诬常房造反。诸葛亮不加察证,便诛杀了常房四子,还把他的四个弟弟流徙到越嶲(今西昌)。但朱褒仍参与了叛乱。对此,史学大家裴松之认为是'妄杀无辜,以悦奸逆,斯殆妄矣!'[26]。二,仕途上排挤、限制土著豪族。要认识这一点,应对三国职官制度有一初步了解。面对当时土著豪族势力空前发展的现实,魏、吴、蜀采用了不同的职官制度。曹魏的豪族势力虽然较弱,仍创建了'九品中正制':由朝廷选拔各地'贤有识鉴'的大族名士为一郡或一地的'中正',推荐其同籍士人,分为九品,朝廷据此授官,即完全抛弃了汉代官制,从制度上保证了豪族的入仕途径。到三国中、晚期,曹魏政权能新人辈出,能最后一统天下与此当有很大关系。东吴虽未从官制上进行大的改革,但主要依靠江南土著豪族管理国家,故能得到土著豪族的普遍支持;在每遭外侵的关键时刻,豪族中的杰出人才都能站出来保护自身和国家利益,故其政权能多次击败曹魏、蜀汉的大规模进攻。蜀汉仍采用汉代察举、征辟旧官制(蜀汉的许多制度都沿用汉代旧制),即由上级官员考察、推荐、提拔、使用下级官员,其实质是朝廷、州、郡官府中掌实权的人说了算。汉代旧制是建立在'一家五口'这样的小农经济基础上的,到东汉晚期豪族经济高度发展后,它早已不适应。大量史料表明,蜀汉各级政府的实权主要是控制在刘备从荆州带入的基本队伍中,在巴蜀内地(盆地内)职官任用上,一直是排挤和有控制地使用土著。许多人'终刘氏之世,官位不尽其才。'(《华阳国志》卷10)。只是在南中等边疆地区才较多地任用了豪族。蜀汉政府无视巴蜀土著豪族的巨大实力和潜力,不得'人和'就可想而知了[27]。蜀汉察举、征辟官制,也为来自荆楚统治者的子弟入仕提供了保证。他们的弟子在蜀汉中、后期普遍担任要职,也普遍高职低能,少有建树,无力挑起老一代交下的重担[28]。蜀汉的制度却硬把这副重担压在他们肩上,结果既毁了国家,又害苦了这些儿孙们。如在和平时期,其弊尚难即现,但在天下纷争,彼此生死搏争之际,很快就会导致国亡族灭。三,从经济上刻剥、打击土著豪族。刘备入蜀后,军用开支无所出,用刘巴的建议,铸造'值百'大面额钱,即同样大(或更小)的一个铜钱,因有'值百'二字,就相当于过去一百个'五铢'钱的购买力。相传刘备甚至取帐钩铸钱。'数月之间,府库充实'。政府开支、军用开支很快就解决了。铸大额钱的实质是掠夺存钱者。益州豪族受害最大。他们过去存的数量极为宠大的现金--五铢钱,竟在一夜之间相应的贬值一百倍!政府开支、军用开支的财产不可能从天而降,实质上都是从豪族那里掠夺而来。刘备的这一招曾引起孙权的羡慕。东吴於嘉禾五年(236)开始铸'一当五百钱','当千钱','值二千'、'值五千'等大面额钱。由于土著豪族的激烈反对,孙权很快妥协,于赤乌九年(246)下令收回大面额钱。孙权的这一转变,表明他确实是一个极能'审势'的政治家。而蜀汉却坚持铸造值百钱,直到它最先灭亡。此外,蜀汉政府还实行了许多新的重要的经济措施。如在相当长时期内,在全国范围内禁酒;又设置 '司盐校尉',实行盐铁专卖;设置'司金中郎将',主管各种金属的采矿和治炼[29]。这些经济领域过去皆由土著豪族控制,这些措施无疑极大地侵害了豪族利益。蜀汉政府在法律、仕途、经济等多方面打击、限制土著豪族,客、主矛盾尖锐化。对此,熟悉蜀中形势的法正曾非常担心,要诸葛亮重视'客、主之义,宜相降下'(见上),但反受到了批驳。蜀汉政府不得'人和'的代价是沉重的。如土著豪族常发动武装叛乱。见于记载的大规模的叛乱有:建安二十二年(218)郪县豪族大姓马秦、高胜率家兵打下郪县、牛鞞、资中三县城[30] ;章武二年(222)底,汉嘉太守举郡反[31];建兴元年(223)南中诸郡先后叛乱,以致诸葛亮不得不亲自帅重兵赴南中平叛;建兴五年(228)广汉绵竹'山贼'张慕等反[32];建兴十一年(233)'南夷'刘胄反[33];延熙三年(240)越嶲民族数反(同上),汉嘉'蛮夷'反,向宠前往征讨,战死[34];延熙十年(247)汶山'平康夷'反[35];延熙十一年(248),涪陵属国民夷反(同上);延熙十三年(250),涪陵豪族徐巨反[36]。另外还有更多的中、小规模的叛乱没见于文献记载。益州土著遭排挤、受打击,自会不满。许多土著名士不愿出仕,冷眼旁观。如杜微'常称病,闭门不出'[37] 。另一些人虽然出仕,却不问政事,消极敷衍。如成都名士杜琼,在出任各种职时都'阖门自守,不与世事。',所谓'小隐在山,大隐在朝',此之谓也。一些人则用种种形式表达不满。诸葛亮死后,土著名士李邈公开对后主说:'今亮殒殁,盖宗族得全,西戎静息,大小为庆!'[38] 。蜀郡人张裕甚至公开说'岁在庚子,天子当易代,刘氏祚尽矣。'[39] 。杜琼、谯周等甚至公开预言蜀汉政权必被曹魏灭亡。在其统治的中、后期,后继无人,缺少人才,成为特别突出的矛盾。所谓'蜀中无大将,廖化当先锋',便是其缩影。荆州外来集团、益州土著豪族、益州民族上层这三股势力犹如一鼎三足,支撑着蜀汉大厦。民族上层这根支柱,在诸葛亮平南中后稍稳,但土著豪族这根支柱则始终在摇晃。大厦的基础失去了平衡。蜀汉政权能以一州之地对抗曹魏、东吴四十余年,在自守之余尚能多次主动进攻,它反映出'天府之国'中的土著豪族长期以来确实积累了极为可观的财富,同时也反映出蜀汉政府对土著豪族掠夺的程度。正因如此,景耀五年(262)邓艾率轻军从阴平道攻蜀,爬山涉水七百余里突然出现在阴平后,土著豪族皆聚族自保,坐山观虎斗,根本没想到要帮助政府。他们的这种态度与东吴豪族形成了鲜明对比。蜀汉大厦仅受此轻轻一击就塌下了。其承受能力之弱,在我国古代史中是罕见的。蜀汉表面上是亡于魏,实质上是亡于当地的土著豪族。所谓'民能载舟,亦能覆舟',在此得到了最形象的写照。 三国历史(184--265)很短,但其人物、故事在整个汉文化圈中影响却很大,根本原因在于三国文化的特征是将儒家文化与兵家文化相结合,刀光剑影下见忠义仁孝,计谋诡诈中分慈惠宽严。'攻心'联正是从这一特征入手,将儒家文化和兵家文化的精髓融于一联,高度概括地提炼了诸葛亮、蜀汉政权及刘璋政权的成败得失,笔谏岑春煊要'攻心''审势',要认识到清末犹如汉末,已到了'不可复兴'的地步,如果认识不到这种大势,所定治蜀政策无论宽、严都会'皆误',同时也提醒后人在治蜀、治国时借鉴刘璋和蜀汉的教训,要特别注意'攻心'和'审势',故为世人高度重视。最后,本文还想指出,诸葛亮是三国群英中儒家文化与兵家文化相结合的最高典范,本文探讨'攻心'联所包含的文化内涵,探讨蜀国为什么会在三国中最先灭亡,分析其'治蜀'大政中的某些失误,有助于总结历史经验教训,更深入的认识、研究诸葛亮,丝毫无损于他的光辉形象。应该说,以'兴复汉室'为蜀汉国策正是诸葛亮作历史上典型'忠臣'的必然选择。按儒家文化的观点,朝廷有难,皇上有难,甚至是不可挽回的,也必须尽最大努力去挽救,这才是忠臣。诸葛亮又何曾不知汉室'不可复兴'?但他仍然要为此奋斗终生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正如唐代著名散文家孙樵所指出的一样:'赤帝子火炽四百年,天厌其热。洎献尽矣。武侯独愤激不顾,收死灰于蜀,欲嘘而再燃之,难乎为力哉!'[40]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更表现了他的赤诚忠心,更表现了儒家文化对他的熏陶影响。这也是后人不仅把诸葛亮作为智慧化身、更把他作为忠臣楷模的原因所在,这也是后人视蜀汉为三国正统的根本原因所在。
后记2001年6、7月,李春城市长三次陪客人来到我馆,多次谈及'攻心联'的释读与研究问题,对此联的不同解说尤感兴趣,指示笔者要认真研究,拿一种较权威的成果出来。本文初稿原将重心放在'宽''严'的研究上,李市长阅读后,认为关键是'审势',认为诸葛亮及蜀汉政府首先是在'审势'上出了问题,才产生了'严'的错误;其次,诸葛亮此误与其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有关,是一个可爱的错误。这一极富专业性的见解,使笔者茅舍顿开,二稿时新增了第三节等。7月29日,李市长在二稿上批示:'建议据此精心提炼一解说词正式使用。'在此,笔者衷心感谢李市长对本文的指导。
注释
[1]岑毓英(1829--1889),字彦卿,号匡国,广西西林人,秀才出身,因组织乡勇'击土匪'有功,被提为县丞,咸丰六年(1856)率乡勇到云南助攻'回匪',后署宜良知县,继署知府。同治元年(1862),率军援昆明,署理云南布政使。同治七年(1868)任云南巡抚,同治十一年(1872)镇压回民起义建功,次年署理云贵总督。不久转任贵州、福建巡抚。光绪九年(1883)授云贵总督,次年奉命抗击法军,光绪十二年(1886)从越南撤军回国。《清史稿·列传二百六》有传。
[2]岑春煊(1861--1933),岑毓英的第三子,原名春泽,字云阶,举人出身,光绪二十六年(1900)任甘肃布政使不久,八国联军攻陷北京,主动率军护送慈禧等至西安,升陕西巡抚,后历任四川、两广、云贵总督,以善于镇压起义著称,颇得最高统治者赏识。1907年调邮传部尚书,因与袁世凯争权,被解职。1911年,四川兴起保路运动,清廷再调他任四川总督,未赴任。辛亥革命后,他长期在西南活动。1916年护法运动期间,他与梁启超在广东成立军务院,任副抚军长代行抚军长职权。1917年参加护法运动,次年串联桂系军阀改组军政府,排挤孙中山,自任护法军政府主席总裁。1920年被粤军驱逐,晚年寓居上海、苏州,著有《乐斋漫笔》。
[3]川省旧俗,女孩子只有小名,不正式取名字。
[4]《巴县档案》光绪二十八年九月五日'岑春煊告示'。
[5]《巴县档案》光绪二十八年九月十一日。
[6]《清史稿·凤全传》说:'岑春煊性严历,喜弹劾,属吏鲜当意。
[7]《清史稿·岑毓英传》。
[8]赵藩于辛亥革命前弃官回滇,为云南独立效力。1913年被选为众议员,入京主持临时议会,不久回滇,力赞其门生蔡锷等发动的护国运动;后任广州护法军政府交通部长,1920年任云南省图书馆馆长,曾编纂《云南丛书》,加入过'南社',诗文有《向湖村舍诗初集、二集、三集》、《向湖村舍杂著》等。
[9]转引市仁《武侯祠名联和岑春煊》,《成都掌故》566--572页,成都出版社,1996年。
[10]《三国志·蜀书·马良传》附《马谡传》裴注引《襄阳记》。
[11]
[12]《三国志·蜀书·诸葛亮传》裴注引《汉晋春秋》。
[13]程毅中:《一副知人论史的对联》,《光明日报》1999年2月4日。
[14]《三国志·蜀书·诸葛亮传》注引《蜀记》。
[15]《三国志·蜀书·马良传》。
[16]张志烈《谈赵藩撰诸葛亮殿联语》,《光明日报》1999年3月4日。
[17]李兆成《〈能攻心〉联析》,《文明》1981年1期。
[18]《后汉书·皇甫嵩传》
[19]《三国志·魏书·武帝纪》注引《汉纪》。
[20]《三国志·吴书·鲁肃传》。
[21]《全唐文》卷六二八《诸葛武侯庙记》。作者吕温,贞元十四年进士,曾任均州、衡州刺史,有《吕衡州集》。从'攻心'联的用词看,赵藩可能曾参考了这篇庙记。
[22]罗开玉:《四川通史》第二册204页,四川大学出版社,1993年。该书198--204页对这一观点作了基本阐述。
[23]见《三国志·蜀书》中《刘焉传》、《李严传》、《华阳国志·刘二牧志》。
[24]详《四川通史》第二册96、103、113、119、138页。
[25]《三国志·蜀书·法正传》。
[26]《三国志·蜀书·后主传》注引《魏氏春秋》。
[27]详罗开玉:《二十五史新编·三国志》220页,中华书局(香港)有限公司,1998年。
[28]详《四川通史》第二册197页。
[29]见《三国志·蜀书》中《刘巴传》注引《零陵先贤传》、《王连传》、《张裔传》。
[30]《三国志·蜀书·李严传》。
[31]《华阳国志·刘先主志》。
[32]《三国志·蜀书·张嶷传》。
[33]《三国志·蜀书·后主传》。
[34]《三国志·蜀书·向朗传》。
[35]《三国志·蜀书·后主传》。
[36]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。
[37]《三国志·杜微传》。
[38]《华阳国志》卷十中。
[39]《三国志·周群传》。
[40]《全唐文》卷七九五《刻武侯碑阴》。孙樵,大中年间进士,官至上柱国,本文写于大中三年(849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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